京剧《搜孤救孤》剧情介绍赏析

五十年前旅居天津,陈彦衡师约观孟小冬女士演《失、空、斩》于大罗天剧场。彼时给她操琴的是名琴师孙佐臣,其他配角都很整齐,是日演出效果极佳,博得好评。

1936年,孟小冬在上海演出时,我和姚玉芙兄陆续看了她的《捉放曹》、《南阳关》、《珠帘寨》、《空城计》、《盗宗卷》、《奇冤报》……演出得到了观众的一致赞许。我们觉得,当时她已是后起之秀中的难得人才。记得,大约演到二十天后,小冬突然因病辍演,住在辣斐坊姚玉兰女士家中养病。我去看望她,临别时,小冬对我说:“许先生,我是从小学艺唱戏的,但到了北方得到许多名师益友的指点以后,才真正懂得唱戏的意趣。这次原订连续唱四十天,现在忽然病倒,只得中断,如果以后不能坚持做长期演出,我对自己前途的指望也就完了!……”我从她沮丧的面容上和微弱的声音中感到,作为一个有力图上进之心的演员正当壮年奋发有为时,由于舞台生活的劳累、艰苦,而遇到身体不能支持的时候,那种内心的痛苦是很容易在言谈中流露出来的。

小冬病愈以后,学戏和演戏的志愿并未消失,而且孜孜追求余派艺术之决心,与日俱增。

1938年初,小冬再次北上,同年10月21日(旧历九月二十八日)她经杨梧山、袁棣庵等人的介绍,正式拜余叔岩先生为师,在北京泰丰楼举行仪式。

小冬学戏刻苦力行,且有一定的天赋条件:嗓音清亮醇厚,身材修短合度,扮相端庄神俊,风度高雅不群,她具备了正工老生的素质。其师叔岩对她极为器重,因而竭尽全力地给予 传授和培养,大约有五年光景。据后期为叔岩操琴的王瑞芝告诉我,“余先生在病中还挣扎为 孟小冬说戏”。据我所闻,当时叔岩已知自己的尿血症是致命之疾,难以康复,故很想把一生 所取得的艺术成果和多年来的实践经验以及创造心得等传留下去,就选中了条件更为全面的孟 小冬。也因为小冬聪敏而踏实,学艺的态度至诚,故使其师信之益深。数年之内,小冬实受学 得了一些余派剧目,如《搜孤救孤》、《洪羊洞》、《捉放宿店》、《击鼓骂曹》、《御碑亭》、《珠帘寨》、《奇冤报》、《武家坡》等等。由于她拜余求艺较晚,又逢叔岩的病体日趋沉重,以致未能如愿把余派的精湛艺术更多地继承下来。对此,她生前引为憾事!

余派老生陈少霖(陈德霖的儿子、叔岩原配夫人之弟),谈到他姊夫而兼老师的余叔岩,因带病教孟小冬而引起叔岩续娶夫人的反感。在余逝世后,这位后续夫人竟然把叔岩遗留下来的手抄剧本、学谭派戏的表演日记,以及有关戏曲资料,全部拿到灵前一一予以焚毁了!这件事不仅使余门弟子非常愤慨,而且也令京剧界和关心戏曲的人极为痛心和谴责。可以说,这是京剧文库中的重大损失!

我记得,余叔岩先生病殁于1943年5月。当时,北京的一些报章报导了他的逝世及其亲传弟子杨宝忠、谭富英、王少楼、孟小冬、李少春、赵贯一等人含泪装殓、身着孝服、执绋送殡的消息。(此时,陈少霖正在上海演出,故未能回京参加葬礼。——附注)

余叔岩——这位一代艺术巨星的殒落,使京剧界和余门诸弟子莫不感到极大的哀恸!作为亲传弟子之一的孟小冬,后来在继承上深知努力,并且较好地传播了余派演唱艺术,的确也算难能可贵。

1947年秋季,在上海中国大戏院的义演中,我和许多友人都观看了孟小冬演唱的余派剧目《搜孤救孤》,留下深刻的印象。小冬的嗓音苍劲沉着,腔圆韵厚,吃调高而立音强,吐字清晰,喷口讲究;身段简洁洗练,唱做匀称得体;表演上于自然大方之中而能传达出剧中人程婴的思想感情。我觉得她这次演唱在体现余派艺术上,已是形神兼备、炉火纯青了,加上裘盛戎、赵培鑫(小冬之弟子)、魏莲芳等人助演得力和王瑞芝、魏希云二人的琴、鼓伴奏严谨,更是红花绿叶,相得益彰!

小冬艺已精进,尔后即不复再现于舞台。

1981年,我通过定居在香港的蔡国蘅先生的关系,从孟小冬遗物中找到我从前随便唱的《碰碑》、《乌盆记》两段[反二黄]唱腔的录音带,当然这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但却足以说明她对戏曲资料的爱护和对别人的尊重。

最近,请邹慧兰同志与定居在日本的华侨钱培荣先生去函,了解孟小冬女士晚年在港、台授徒传艺的情况。钱先生从日本横滨来函说:“我是1952年与赵培鑫同日向孟老师拜师的,我从孟老师学京剧长达七年之久,当时由王瑞芝操琴吊嗓,孟师的教授法是按照余太老师(叔岩)教她的方法来教我们的。她不承认有人称她为孟派,她提起余太老师总是肃然起敬的。”我看到这里,想起叔岩生前也从来不以余派标榜,而自认是谭派继承者,从他的书房挂的那块“范秀轩”匾额可以看出他对老师谭鑫培的钦佩是五体投地的(按:“英秀堂”是老谭宅邸的堂号)。孟小冬继承了余门的谦德,这一点是值得赞扬的。

闻孟小冬女士于1977年病逝台北。抚今思昔,不胜凄怆!壬戌冬曾偶成一律志感:

丁沽初见玉精神,羽扇纶巾意态醇。

殚志寻师求绝艺,余门立雪得传薪。

沧桑几度鱼书隔,瀛海惊闻墓草蓁。

回首春申歌舞地,绕梁遗韵落芳尘。

欣闻,范石人先生根据1947年孟小冬女士在上海演出《搜孤救孤》的实况录音,结合当年观剧回忆,记成曲谱,并加身段动作说明,又经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吴春礼同志参加校阅编订。京剧界的青年演员可从此书中得到启示和探索余派的演唱法则;当年在场的观众也能引起回忆,海外的顾曲者则更可从此剧本中感受她的声容风貌!

值此剧本准备出版的机会,我写了点滴往事,聊志鸿爪!

许姬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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