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甲戏 《连升三级》介绍

〔英〕 著

朱生豪 译

《连升三级》导读

吴乾浩

高甲戏 《连升三级》是部成功的新编古代戏,也是一部深刻揭露封建制度的历史讽刺喜剧。

《连升三级》的故事情节来源于福建布袋戏传统剧本,写作中还受到杨兆麟、贺友直所绘同名连环画的启发。原布袋戏剧本对讽刺的对象尚有所保留,将剧中的崇祯帝与丞相冯庸按正面人物处理,揭露也不可能那么彻底。从比较简朴的原始材料发展成完整的作品,具有较好的思想内容与艺术效果,创作者王冬青付出了艰辛的努力。此剧1958年由福建泉州市高甲戏剧团首演,1963年出版单行本。王冬青是当代福建戏曲作家。他另写作有 《许仙说医》、《简江波》等剧目。

作品写明末崇祯年间,通州土财主子弟贾福古不学无术,谋娶老儒家的才女甄似雪未成,受江湖相士吴铁口的愚弄怂恿,突发奇想进京赶考。到京城后贾福古误闯被封为九千岁的权奸魏忠贤的仪仗,言谈中权宦视撞马头者胆大才高为可用之才,派人将他送入已封门的考场。考官奉迎拍马,误以为来人是魏的亲信党羽,换卷点为新科状元。琼林宴上考官为贾福古掩饰,使之被崇祯赏识,钦点为翰林院修撰。得官后贾福古返通州逼婚,适值魏忠贤六十大寿,让门生送寿联歌功颂德,贾福古无奈请才女甄似雪提笔代撰。甄似雪借机暗揭魏忠贤篡位阴谋,其对联上联为 “魏王圣德添千岁”,下联为 “曹公宏图在万年”。贾福古原样献上。不久,魏忠贤在封建统治阶级内部争斗中为崇祯下诏抄杀,贾福古被视为魏逆一流。丞相冯庸因见过暗揭篡位的寿联,为之辩护,力赞他勇敢伸张正义;崇祯亦大加赏识,亲赐贾福古连升三级,并下诏赐贾与才女完婚。甄似雪在金殿要求与状元会文,当场一一揭穿昏君、庸臣、骗子、无赖的可耻面目,自择还乡。金殿上徒留下无言答对、痛感彷徨的狼狈君臣。

论故事情节,此剧可以用 “意外”与 “荒唐”来加以概括。文墨不通,偏偏要去参加科考,自以为福星高照,妄想夺三元,平步青云。冲撞显宦马头本要致祸,可是却因此得福,送进无法得入的考场,殿试大捷,一个大草包竟然成了新科状元。曲意奉承权奸,先不应御宴,而去赴魏逆家宴,有僭越不法之罪。御宴上轻狂失仪,魏忠贤为之遮掩得脱。他明明是十足的魏党,在覆巢之时,竟然因甄似雪代撰的对联,风云突变,连升三级,大得君臣上下称赞。种种意外,就是要奔向是非曲直全盘颠倒的荒唐境地。作品中事理的逆反,是生活现象的超常伸展,也是喜剧的夸张手法之一,要创造出封建制度社会环境里的特殊本质。在封建社会环境里,不合理的制度并不像他们自己标榜的那么公正、公道。看似 “英明自负”的崇祯皇帝,可以干出自以为是的蠢事。这个被讽刺的人物的悲剧在于不能自察,以为自己还在干好事。 “洞察一切”的丞相冯庸,是个假托的人物。明代有一个同名的官吏,通晓子史春秋,恬静自守还算个好官,他也没当过崇祯年间的丞相。剧中的冯庸痛恨官场有人依附阉党,赞许贾福古敢于反对权奸,极力为之求情,以正义支持者自居却恰恰歪曲了真相,违反了正义。戏中对冯庸的讽刺也是辛辣的。

《连升三级》更大量的讥讽,是以愤怒、轻蔑和嘲笑的方式,来进行否定式的审美评价。吴铁口的妙语连珠,恭维拍马,投其所好,活画出一个相士为利益驱使所可能具有的可耻嘴脸。九千岁魏忠贤欣赏大言不惭、敢于顶撞的贾福古,明知故犯地要去碰一碰 “朝廷规矩”,这与他谋朝篡位的野心是合拍的。两个考官,王永光做过吏部尚书,徐大化官至左都副御史,历史上都是魏忠贤党羽。在戏里他们以权势为择人的唯一标准,为讨好魏忠贤换卷让贾福古中状元;琼林宴上,崇祯庆得贤才,而王永光、徐大化明知其是 “草包”,为了逃避欺君之罪,处处护卫掩饰。可是当魏忠贤倒台后,他们反权宦的态度与气势却是谁也比不上的强烈。在这样的反常环境里,无才无德的贾福古得官升迁、位极人臣也就不值得奇怪了。在封建制度下,这样的反常事情是可能发生的,也可能是真实的。《连升三级》用批判的笔触,概括与暴露旧社会的恶劣卑下现象,揭示旧事物内在的丑陋与虚弱,让观众予以尽情的嘲笑和讽刺。这是一种充满智慧与理性的笑,让人们在笑声中看到旧世界,对旧事物的内在空虚与无价值充满蔑视,笑着与过去诀别。

对于这一出历史讽刺喜剧,有人说一点不比俄罗斯果戈里写作的 《钦差大臣》逊色。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二者也有不同。 《钦差大臣》中那个知识青年赫列斯达科夫,也有一些不良品质,同是被揭露与鞭挞的对象。而 《连升三级》则不然,剧中洁白纯真的才女甄似雪,与假恶丑相对立,宣扬真善美,傲然挺立,显示了值得赞叹的理想境界。这是一株与污泥浊水相对照的皎洁的白莲花。末场她的出现使魑魅魍魉原形毕露,十分痛快;但解决问题还有些突兀,尚不够鲜明有力。

《连升三级》的成功还不能不提到高甲戏的特殊传统与福建泉州市高甲戏剧团的出色演出。高甲戏是流行于福建南部闽南方言区、台湾省,及东南亚各国华侨聚居区的戏曲剧种。它起源于明末清初民间迎神赛会的梁山故事扮演;清代开始有专业班社,称为 “宋江戏”。其表演吸收木偶戏与外来剧种特点,有文有武。清末受昆腔、弋腔等影响,迅速丰富提高形成独特风格,遂有 “高甲戏”之称。此剧种善演世态人生,长于讽刺,传统剧目有六百多种。丑行是高甲戏最为重要的行当,传统剧目中丑行戏占一半。高甲戏丑行有公子丑、破衫丑、大服丑、傀儡丑、傻丑、女丑等之细分。丑行表演生活气息浓郁,常模仿木偶、猫、鸭、猴子等的动作,对人物性格有所夸张,特色显著。泉州市高甲戏剧团前身为泉州大众剧团,成立于1949年。

此剧本是专为高甲戏创作,充分发挥高甲戏善演丑角的特长,除了甄似雪主婢二人,几乎是满台丑。贾福古的扮演者蔡友辉,基本以公子丑来应工,但也根据剧情发展变化,加上破衫丑、傻丑,与提线木偶的动作,在统一中求变化,生动表现出 “这一个”高层无赖的种种情状。两个考官王永光和徐大化,形象一胖一瘦,相互补充,在无赖与状元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两个考官的塑造有相声捧哏、逗哏的意味。魏忠贤由高甲戏著名演员吴远宋扮演,把净与丑结合,丑中含威,丑中有邪,别有一种风姿。丞相冯庸、崇祯皇帝所含有的丑的成分,着重在人物本质的发掘上,进入了更深的层次。诸般丑行的共同施展,把无价值的东西撕碎给人们看,起到了让大家深刻认识封建制度腐朽没落的教育作用。

《连升三级》圆满实现了剧作家的创作意图。王冬青在 《谈 〈连升三级〉的创作体会》中说到科场中的贿买、钻营、怀挟、顶名、冒籍、通关节等弊端,使得八股取士等于作弊取士。 “作为一幅历史背景,用它来敷演故事,塑造人物,投枪于封建政治和科举制度,矛盾点将更加尖锐,主题头将更有分量,也更有典型性。”故事中的崇祯使王冬青想到郭沫若在 《甲申三百年祭》中所揭穿的那个轻信虚伪、汲汲要誉的亡国之君。王冬青 “企图从揭露科举史进一步揭露科举的母体———封建制度的丑恶”,作品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出色地完成了创作构思。

《连升三级》共分七场,依次为 “求亲”、 “闯道”、 “移卷”、 “惊宠”、 “乞联”、“炫才”、“连升”,悬念明显,主次分明,高潮突出,意蕴深刻。剧中的语言巧用方言成分,既适合不同人物性格口吻,又常有奇思,出人意料,生动传神。此戏1961年被上海戏剧学院编导班指定为教材,由吴仞之副院长、顾仲彝教授、俞子涛教授帮助排练,于1963年进北京演出,反响热烈。老舍每天赶来观看,田汉、邓拓、李健吾等看戏后或题诗或著文。周恩来、朱德、陈毅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给予关怀和鼓励。

郭沫若在泉州看过 《连升三级》后写诗说: “糊涂天子糊涂臣,三级连升笑煞人。选得状元无点墨,演来高甲倍精神。轻君贵庶嘲封建,尊女卑男寓革新。寄问几时来北极,重闻金鼓响振振。”

1984年泉州高甲戏剧团赴香港、菲律宾演出,《连升三级》在哪里演出都是场场爆满,笑声满堂。1993年是 《连升三级》剧作家逝世二十年,该剧被评为“中国当代十大经典喜剧”之一,结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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