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洪昇-介绍

〔清〕洪昇 著

刘东咏 注释

《长生殿》导读

刘荫柏

《长生殿》传奇是清代大戏剧家洪昇的杰作。

洪昇 (1645—1704),字昉思,号稗畦,又号稗村、南屏樵者。浙江钱塘(今杭州市)人。家本望族,藏书极丰, “素号学海”。从十岁起跟陆繁弨学习,受儒家正统思想和遗民思想影响较深。后又从毛先舒、朱之京受业,并与师执辈紫绍炳、沈谦、张丹等人交游问学。这些人均为明末诸生,衔恨清廷,怀念明室,不出仕清廷。少年时代的洪昇,在这些师长教育与熏陶下,已隐含兴亡之感。二十四岁赴北京入国子监读书,想出仕清廷,因身遭排斥打击,又饱尝民族歧视之苦,激起反清情绪,失望后回到家乡。又因家庭关系恶化,与父母分居,失去经济来源陷入困顿。三十一岁时拜在王士祯门下,后又从师施愚山。四十四岁完成 《长生殿》传,名重京师,成为上演最红的剧目。第二年给事中黄六鸿窥知康熙皇帝不喜欢此剧内容,借佟 “皇后忌辰”为由,弹劾洪昇,不仅 “革去监生”,还 “枷号一月”。(《词余丛话》卷三)从此永绝了他仕进之望。五十一岁后因与父母关系好转,洪昇回杭,生活较安定,整理出版了 《长生殿》。六十岁时,《长生殿》风行江南,洪昇受身为江宁织造兼清廷高级密探曹寅 (曹雪芹祖父)之请,参加南北名流胜会。他在从江宁返杭途中,泊舟乌镇,因 “老仆堕水,先生醉矣,提灯救之,遂与俱死” (袁枚 《随园诗话》)。洪昇著述甚丰,有诗集《稗畦集》、《稗畦续集》、《啸月楼集》、《幽忧草》(散佚)。有音韵学著作 《诗骚韵注》六卷 (残存)。作杂剧 《四婵娟》,包括 《咏雪》、 《簪花》、 《斗茗》、 《画竹》四种短剧 (皆存)。作传奇六种: 《长生殿》、 《回文锦》、 《长虹桥》、 《回龙记》、《闹高唐》、《锦绣图》、仅存 《长生殿》。

《长生殿》取材于有关李隆基与杨玉环的史实和传说。李隆基 (685—762)是睿宗李旦第三子,因平韦氏之乱有大功,李旦即位后破格立其为太子。李隆基即位后 “开元”年间,励精图治,任用姚崇、宋璟等名臣,使社会经济恢复,出现繁荣昌盛局面。自 “天宝”之后,他恃承平日久,不知居安思危,不仅纵情声色,极度挥霍,并重用李林甫、杨国忠之流,嫉贤妒能,搞得政治昏暗,国势大衰,还轻启外衅,穷兵黩武,以致 “渔阳鞞鼓动地来,惊破 ‘霓裳羽衣曲’”,不仅给国家,也给他个人生活带来极大的不幸。安禄山举兵反唐,虽声势咄人,但因哥舒翰统兵二十万守住潼关,郭子仪、李光弼等北方诸军勤王兵马纷纷赶来,逐渐形成对安禄山包围之势。又在嘉山等处数败安禄山兵将,军声大振,很快收复河北十余郡,已胜利在望。但杨国忠与哥舒翰不和,竟 “谬说帝趣翰出潼关复陕洛”。哥舒翰时已甚老,且半身不遂,被逼出关指挥战斗,兵败被俘。潼关失守,京师震动,李隆基率大臣及宫人仓皇逃窜。行到马嵬坡,军兵激愤,不仅诛杀杨国忠等人,还直指杨贵妃。李隆基为保自己,只好让杨玉环自缢。李隆基往四川去避难,途中诏以皇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元帅,收复两京。不料诏书未下达,李亨已在灵武即位,并遣使册称李隆基为 “上皇”,使他极为难堪。肃宗李亨并非英明之君,阉臣李辅国因为有劝其留守及灵武即位之功,被委以重用,渐渐权力比当年李林甫、杨国忠还大。当时肃宗多病,李辅国欲立奇功以固宠,下矫诏迁太上皇李隆基于内西,实际上是一种软禁。就在肃宗病重时,李隆基突然“崩龙神龙殿”。据 《新唐书·宦者下》、《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八》、《杜阳杂编》等载,李辅国惧李隆基复辟而弑杀之。综观李隆基的一生,是一位半喜剧、半悲剧的人物,随着他走出政治舞台,唐王朝也便由盛而衰以至走向灭亡。杨玉环(716—756),蒲州永乐 (今山西芮城县)人,父玄琰早丧,养于叔父玄圭家。十七岁为李隆基子寿王李瑁妃,十年后为李隆基所夺。这时她二十七岁,隆基已五十九岁,年龄相差极为悬殊。我国古代实行一夫多妻制,而贵为皇帝者 “后宫佳丽三千”都不算多,李隆基不可能专一于杨玉环,不仅在 “六宫粉黛”中寻欢作乐,甚至连玉环的姐妹都不放过。杨玉环死时 “年三十八”,已是妇女容貌迅速衰退之期,纵使她不死于马嵬坡,也会被李隆基寻找的新欢取代,在凄凉寂寞中走向死灭。她除了争宠、固宠之外,没有参与过国政,对与她同时争宠的梅妃等人,也从未下过毒手。但她的堂兄杨国忠,因她的关系一步步爬上权位,干了许多坏事,李隆基因宠爱她而重用杨国忠,误了国政,所以都要她来担罪名,这并不公允。

有关李、杨的故事、传说在唐代颇盛,见之于传奇、笔记、野史和诗文中,其中最有影响的是白居易 《长恨歌》。白居易的观点比一般旧史学家高出一筹,他认为误国失妃、自陷绝境的主要责任在李隆基,比较公允。但为了安慰这位潦倒失势的不幸国君和屈死的贵妃,又为他们安排了一个浪漫主义的结尾,并曲笔对李隆基晚年的景况表示同情和不平。这种将爱憎褒贬表现得极为含蓄隐晦的手法,以及其复杂的创作思想,可以使后人从不同的角度来欣赏,因此成为可以共同遵循的基调。陈鸿 《长恨歌传》就是在这基调下的创作。五代人乐史子正,兼采 《明皇杂录》、《开天传信记》、《安禄山事迹》、《酉阳杂俎》等书,以白诗为骨干,撰写了 《杨太真外传》二卷,首尾备具,成为斐然可观、丰富多彩的完整故事传说、集大成之作。在宋金有 《击梧桐》、《玉环》、 《夜半乐打明皇》等院本,宋元间有 《马践杨妃》等戏文。元代有许多戏曲家写李、杨事,其中最成功的是白朴 《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杂剧,最有影响的是王伯成 《天宝遗事诸宫调》。明代传奇有吴世美 《惊鸿记》、屠隆 《彩毫记》等,杂剧有汪道昆 《唐明皇七夕长生殿》、徐复祚 《梧桐雨》等。清初孙郁创作了长达二十八出传奇 《天宝曲史》,内容虽丰,格调不高,文采也欠佳,此传奇比 《长生殿》早十七年成稿。

洪昇在继承前人优秀成果基础上,融入山河巨变后汉族知识分子种种矛盾复杂的感触,对这传统题材加以新的创作。他用了十五年,三易其稿,即由 《沉香亭》,改为 《舞霓裳》,最后定名 《长生殿》。内容也由最初 “偶感李白之遇”,改为 “去李白入李泌辅肃宗中兴”事,最后又删去 “李泌辅肃宗”事,突出描写李、杨故事传说,这实际上是他十几年创作实践不断提高的结果。他由因袭前人创作内容,到逐渐摆脱,终至创作出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前所未有的光辉压倒群芳,永放夺人的异彩。洪昇三易其稿,好像是从内容到思想多中心、多主题了,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兴亡之感始终是它的主弦、基调。他决不只是表现男女恋情,而是 “借太真外传谱新曲”,和寻找安史之乱发生的真实历史根源,也就是历代王朝崩溃的真实历史根源,并借离合之情,抒发兴亡之感喟。

《长生殿》中李隆基的形象,前半部分基本上从史实出发,对他含有批判性描写。因为他是皇帝,所以不是孤立地描写私生活,而是围绕他的宫廷生活展开广阔的历史背景,关系到国计民生。李、杨的 “情”,导致不理朝政和权臣弄柄,遂出现杨国忠小人得志、专横跋扈;安禄山阴险狡诈,拥兵不轨。而他 “风流官家”、“怜香惜玉”的情致,又要大量搜括民财,加重人民负担。同时,李、杨之“情”还是建筑在千百个嫔妃、宫娥冷遇的基础上。而这特殊的环境、地位也扭曲了李隆基的性灵,使他昏聩薄情,厚颜无耻,甚至勾引玉环的姐妹作为他性欲的补充。就这样,李、杨之 “情”,不仅引起统治集团内部倾轧斗争,还引起与广大人民之间矛盾日益激化,最终导致 “安史之乱”,山河巨变,给国家、民族带来深重灾难。李、杨关系,从 “定情”,到 “密誓”,展示李隆基对杨玉环从色欲欣赏、玩弄,到逐渐趋于感情比较真挚的过程,实际上是洪昇铸入一般人在爱情生活中正常、美好的东西,才使之具有纯洁的、感人的色彩,并带有普遍意义的。李隆基形象的完成与成功,主要在下半部分,通过 “埋玉”、 “闻铃”、 “哭像”、“雨梦”、“重圆”等出,描写这位失势的君王不断地怀旧来剖析在良心上戴着的沉重枷锁,在内心深处受痛苦与悔恨折磨的历程。他是大悲剧的制造者,同时也是受害者,而他由薄情寡恩一变而为痴情的人,超出了帝王的范围,反映出人类社会带有普遍性的东西。杨玉环是痴情重感又有 “妒情”之人,虑及一旦失势的恐惧心理,她只是为保卫自己,她不想伤害谁,不搞阴谋诡计, “情深妒亦真”,展示出急、直、妒的开朗性格,不乏令人垂怜之处。她追求感情 “真”与专一,不敢明言要李隆基守约,而只是说 “今夕之盟,妾死生守之矣”。洪昇真实再现了历史上杨玉环在盛年即逝前的精神面貌,并一扫元杂剧、明传奇中灰黯的色彩,把她从种种罪名中解脱出来,并向她奉献诗意的激情。如她在六军哗变时,为 “定军心”、“保宗社”,使君王 “无虞”,“慷慨佳人将难轻赴”,“虽死犹生”,连神明都称赞。她不再是倾城倾国的祸水、淫妇,而是痴情又敢于牺牲自己以顾全大局的女性,尽管她身上有一些小缺点,但瑕不掩瑜,相比之下李隆基黯然失色了。

此外,洪昇在处理其他人物时,也表现出鲜明爱憎,对忠于国家和民族的郭子仪、郭从谨热情讴歌,对壮烈而死的雷海青无限崇敬,对叛逆安禄山、祸国殃民杨国忠、厚颜无耻事新朝的 “武将文官”鄙视与怒斥,尤其是通过李龟年的“弹词”曲笔流露出浓重的故国沧桑之感,表达了对清初统治者的憎恨。

《长生殿》在创作方法上将历史记载与优美传说结合起来,运用虚实结合的手法,表达爱与恨、情与真,既反映历史真实又带有文学创作色彩,放得开又收得住。在艺术构思上,上半部以李、杨爱情为主弦,下半部以生离死别后互相思念为主弦,各自把一些小故事贯穿在弦上,虽情节错综复杂,又有内在联系,浑然一体。在语言艺术上曲文优美、叙事井然,摹拟人物逼真,感情色彩浓烈。

《长生殿》有多种刻本问世,最早为康熙间钱塘洪氏稗畦草堂本二卷六册,卷首有杨太真像。京剧改编本有吴鸿喜 《贵妃醉酒》、汪笑侬 《马嵬坡》、梅兰芳《太真外传》四本、程砚秋 《梅妃》等。昆曲、川剧、汉剧、徽剧、湘剧、秦腔等剧种均有相关剧目。

《长生殿》目录

第一出 传概

第二出 定情

第三出 贿权

第四出 春睡

第五出 禊游

第六出 傍讶

第七出 幸恩

第八出 献发

第九出 复召

第十出 疑谶

第十一出 闻乐

第十二出 制谱

第十三出 权哄

第十四出 偷曲

第十五出 进果

第十六出 舞盘

第十七出 合围

第十八出 夜怨

第十九出 絮阁

第二十出 侦报

第二十一出 窥浴

第二十二出 密誓

第二十三出 陷关

第二十四出 惊变

第二十五出 埋玉

第二十六出 献饭

第二十七出 冥追

第二十八出 骂贼

第二十九出 闻铃

第三十出 情悔

第三十一出 剿寇

第三十二出 哭像

第三十三出 神诉

第三十四出 刺逆

第三十五出 收京

第三十六出 看袜

第三十七出 尸解

第三十八出 弹词

第三十九出 私祭

第四十出 仙忆

第四十一出 见月

第四十二出 驿备

第四十三出 改葬

第四十四出 怂合

第四十五出 雨梦

第四十六出 觅魂

第四十七出 补恨

第四十八出 寄情

第四十九出 得信

第五十出 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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